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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记|《摇滚莫扎特》:我们的欢笑愚弄了死神
更新时间:2019-09-08
 

  香港本港台最快开奖!各种霉运以出奇的巧合编织重组,乍然横亘在我还非常单薄的人生经历面前,漩成一股我“编小说都想象不出来”的巨大荒诞感。

  春天,我跟朋友去看了一场法扎。在此之前,法扎来过上海,我抱着“反正都有高清官摄了”的想法没有陪她去看。万万没想到,我自以为对这部剧的全部魅力了如指掌,却仍在大幕拉开的第一个瞬间震撼到头晕目眩。宛如从舞台深处掀起一股三层楼高的海浪,直直地拍向我的胸口。精神中毒般的快感,好像从风和日丽的山崖上,被一把推入了罂粟的花海。热血上头的我第二天就买了杭州场的票。走在江南剧终人散的夜里,反复品味着男二号Laurent Bàn给我的第二个吻,感觉今夜仿佛有种苏堤吻过塞纳河的春寒料峭、春风骀荡。

  如果有人问我,全世界最好看的音乐剧是什么,我一定会说,是《摇滚莫扎特》。尽管《Love Never Dies》陪伴了我每个最重要的通宵写作后的清晨和告别的黄昏,尽管我后来跟朋友朝圣般做作地跑到圣母百花大教堂下听《Florence》,沿着塞纳河堤对着巴黎圣母院一遍遍唱《大教堂时代》,但我仍要激动地、狂热地喊出,法扎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音乐剧。它华丽绝伦的舞台让人想起教堂、想起皇宫,想起一个个王朝寒来暑往的法兰西。每一首都浪漫得独出机杼的音乐,更是时刻提醒着观众,作者不仅是在怀缅一个神童的故事,更是在用自己无处安放的才情与天才的灵魂金声玉振。

  最重要的是,法扎最入骨入血的精神——那是一种真正的向死而生的豪迈。莫扎特像一个偶然来人间微服私访的天使,仿佛弥留之际仍要从枕边拿起童年的画本,在上面写下今生的最后一篇日记,嘱咐一定要将它带入坟墓,以便向死神娓娓道来这尘世的美丽。六月的时候,我读加缪的《西西弗斯神话》,他说“要未经和解地死,不能心甘情愿地死”,我对着那几页文字,感觉我离痛快地泪流满面只差一首歌。然后我点开了法扎里的《纵情生活》,效果果然立竿见影:“我们来到世上,却不知将葬身何处。我们的人生如叹息般短暂……如若终有一死,不如纵情生活。我要在我们的墓碑上刻下:我们的欢笑,愚弄了死神和光明。”

  最后,感谢法扎。感谢为我录毕业戏祝福视频、给我单独唱《Letemps des cathédrales》还帮我在巴黎订酒吧的Monsieur Laurent Bàn,他的吻让我在大学的最后一个春天,感到了生命热情的再度觉醒,与浪漫主义的永恒救赎。

  3月10日,《摇滚莫扎特》(下文简称“法扎”)2019年中国巡演的北京站末场。我和朋友坐上剧场山顶,俯瞰着深邃华丽的舞台,与蓝色幕布上秋千少女亦梦亦幻的投影,心情平静。在此之前,法扎名曲已被我循环千遍,演员趣闻、舞台细节、各色版本亦都了如指掌。我本以为,这次到现场,不过是向一位倾盖如故的“老友”,补上一句“幸会幸会”。

  而我自以为的心如止水,在乐声骤响、大幕半启的那一刻,被一脚踢翻。在莫扎特《安魂曲·末日经》肃杀神圣曲调的笼罩下,神权与王权的子民肃穆而出,势如群魔,衣袍似血。家族命运危机四伏,姐姐与父亲为艺术家被役使与践踏的境遇啜泣悲歌。就在此时,舞台后方响起一声恣意烂漫的欢笑,莫扎特从仕女裙下钻出,双臂挽花般浮夸摇晃地行礼:“沃尔夫冈·阿马德乌斯·莫扎特,为您效劳!”

  他在台上总是蹦跳着走路,两条腿像踩着音符,从不安生。宛如刚坠入人间的天使,还没忘记飞翔的姿态。

  相传,当年剧组一眼相中还在酒吧唱歌,与古典音乐、莫扎特毫不相干的小米(莫扎特扮演者Mikelangelo Loconte昵称),理由便是:他让人觉得,莫扎特若生在当代,一定就是这个样子——活泼伶俐、举止骄矜,一面戏谑捉弄权贵,一面热情吻遍全场男女。甩着明靓溢彩的短西服,极度精致灵气的南欧脸庞上画着高调浓丽的眼妆,仿佛眉下一片黑洞与金色的星辰。

  这个出生于奥地利边陲、用德语创作歌剧,却由意大利男人以法语和法兰西风格演绎的形象,仿佛是个杂荟了多种人类文明精神的另类。但他却以那狂放、自信、撄人心弦的纯粹少年感,成为了一切语言所梦想的精灵。

  我很难在自己的母语中找出一个可与之对标的文化形象。可当莫扎特在台上桀骜地奔跑、跃起,唱“世间没有人是人类的领袖、权力的泰斗/我走过的地方/我是我梦想的国王、自由的支配者”时,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。不同的是,那衣袂飘举的谪仙人,一身清癯写满了年岁和阅历。而莫扎特却如刚从永无岛出走的孩子,足尖轻轻点过天堂与地狱的奇点,没有年龄,没有背影。

  他拥抱一切。拥抱巴黎、拥抱名望,拥抱甜美的音符与风流倜傥,拥抱瘟疫的冷雨与恶意中伤。法扎最令人心痛而陶醉的魅力,便在于它会将哀伤与欢乐同时道出,宛若两股异色的血液一齐涌入左右心房,融撞出真正令人窒息的浪漫主义心跳。《纹我》中,莫扎特用裙下之臣般的口吻倾诉着对巴黎情调的痴迷,词曲浮浪、舞姿俏皮。而背景却是霪雨霏霏,乐谱被人弃如敝屣,母亲染病猝然离世。在被“半人半月”的歌剧名伶抛弃后,莫扎特将火红丧衣掷地怒吼,可羞辱与背叛在出口的一刹那,却成了夜曲恋歌的涓然流淌——《睡玫瑰》的舞美,是这次中国巡演最惊艳绝美的一个创新。一朵娇艳的玫瑰在莫扎特脚下盛放,小米跪在花蕊里,纯粹的歌声仿佛在朝阿芙罗狄忒顶礼渴求。近身伴舞的金发女孩一袭白纱,柔情蜜意,双手划过小米腰肢——姿态像挟持,也像拯救。

  此类独出心裁、华丽绝伦的视觉享受,多年来一直是法扎令人无法戒断的一大原因。阿洛伊西娅蝶翼般修长铺张的粉色睫毛,老航班(萨列里扮演者Laurent Ban昵称)波斯猫般的蓝褐异色瞳——象征他冰火般的纠结内心,和他远看纯黑、近观方知是酒红底色上绣满黑色玫瑰的西装背心……无数难以察觉的精美细节散布在故事与画面中,如在烘云托月的长卷上散逸的星辰,微渺难辨,但每发现一颗,都可唤醒一处动人的宇宙。

  无论是写人还是抒情,法扎都极具诗哲并重、直击人心的艺术张力,又绝不为了戏剧冲突或主题的彰扬,割舍人物立体、驳杂的可能。

  对于沃尔夫冈的恋情,姐姐南妮儿用清甜软糯的嗓音憧憬“琴瑟和鸣的戏梦人生”,裙摆飞旋如蓝色的风雪;而父亲利奥波德则发出雷霆般的训诫,斥责这不过是咬食相同的禁果,重蹈父辈的覆辙。即使爱欲的糖霜已浸得人肌骨如蜜,也不忘警醒,“幸福”的根由是罪愆、堕落和对神性的暌违。而韦伯姐妹在“锦衣华袍小婊子”的掐架中,也会因惊觉时光飞逝,美人与恩怨转眼皆埋于九泉之下,在白眼吐舌间忽然流露伤感悔恨的神色。

  这种“正邪两赋”般的紧张魅力,在莫扎特的对手、男二号萨列里身上达到了一触即燃的巅峰。《甜痛》高度意识流的群魔乱舞,和极具情欲张力的动作暗示,便是对这种妒恨入骨、惺惺相惜最淋漓尽致的诠释。原版中,Florent Mothe饰演的萨列里,尽管蓄着一圈茂密的络腮胡,可从情态到声线却是难以言喻的矜持柔软。但正是在经典cast的先入为主下,中国巡演上老航班风格迥异的演绎,尤显惊为天人。

  “丹唇未启笑先闻”曾是文艺史上美人惊艳亮相的著名模式,而这个萨列里的出场与之完全相反——高大威严的宫廷乐师在台侧淡然站定,饶有趣味地看着一旁的弄臣议论莫扎特。他眉眼肢体不断向他们滑稽的话语做出思考和反应,却始终一言不发。直到对方上前让他对莫扎特作出评价,他才深思熟虑地吐出一个单词——

  在每个城市、每场演出中,这个仿佛带着整个胸腔的震动与共鸣的性感低音一出,永远会引发全场的吸气和尖叫。老航班用他酒心巧克力般醇厚宽阔的嗓音和傲然霸气的台风,让萨列里不再仅是在太阳与缪斯面前卑缩忧悒的夜之华——他用征服的姿态折服,以攻陷的手段沦陷。他诠释的《甜痛》像积极献身魔教祭仪的信徒,在全程的迷醉中不时被唤醒欲罢不能的疯癫。

  剧中的萨列里,是彻头彻尾的祭品与牺牲——不仅是他被狂欢的人群追到台下时唱的“我是我胜利的牺牲品”。当他举起匕首对天才与相爱之人发出剜心蚀骨的诅咒时,那刀尖最终还是转向了自己的心脏与脉搏。《杀人交响曲》不是一场认罪或预谋,而是对音乐家注定与死亡为伴的宿命,发出的颤抖的呼救。屠戮的渴望最后化作自杀的哄诱——莫扎特与萨列里终于都成了献祭。不同的是,一个献给了爱若斯,一个祭向了路西法。

  这样的殊途同归,使萨列里与莫扎特最终分别履着刀锋与天鹅绒,走向了相同的彼岸。萨列里成了唯一一个有资格以对唱陪伴天才死亡的人,并目送着英年早逝的天使回到他放逐已久的故乡。《纵情生活》是一首值得人痛哭三次的歌——为现场莫扎特在高音绕梁、神女如云中升天的场面一哭;为那娓娓款款、深情中蕴涵着爆发的旋律与纯净歌声一哭;最后,要为那像哲学、像神学,其实最像是真理本身的歌词一哭:“如果不免一死,不如纵情生活。我要在我们的墓碑上刻下:我们的欢笑,愚弄了死神和光明。”

  法扎是“浪漫”的最高形态,无论戏里戏外。这种浪漫不是康斯坦斯唱的“烧毁我的罗曼司,谋杀我的小王子”,不是Bim Bam Boum歌里夺人心魄的紫色星球与珠光,不是Noémie Garcia对我甜蜜到令人心碎的粲然一笑,不是Laurent Ban两次捧着我的脸的温柔一吻——它是,又不仅是那“该死的”、迷人的法兰西罗曼蒂克。它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依之以生、依之而死的浪漫“主义”。它让人惊悟,原来所谓“生命热情”,不仅蕴于读不懂的聱牙辞章、望不透的诡秘心灵,更是可以如此张扬、近乎奢侈地在两个小时、一场狂欢中一泻而下,宛如浪涤白沙。热爱与激情的气息扑面而来,浓郁而醇粹,后调却是异常的悠远清冽。

  正如不能通过闻食谱来品尝法餐一样,法扎的魅力也只能通过浸入现场才能充分体验。没有任何设备能还原身临其境方可尽览眼底的那种舞台震撼——浪漫华丽,如童话,如史诗,如香榭丽舍大街,如路德维希的新天鹅堡,如缠绵的莱茵河与多瑙河。

  法扎不是莫扎特的传记。它是从无数的耳熟能详、无数的流芳百世、无数可在摇篮畔与教堂中演唱的片段里,䌷绎出了一种“莫扎特精神”,以此贯穿、并折射他的一生——是一场溺死人的烈火,一篇将人谋杀的救赎。

  未完成的遗作、宗教审判的安魂曲、着实多舛的一生、着实太短的年寿……莫扎特的一生,怎样解,都该是出悲剧性的正剧。长独白的历史舞台已为他扫净,时间在他面前双膝跪地,为他捧上陈说“To be or not to be”的资格。而这个说着法语的少年一声谑笑,一跃而去——这位天才永不存在“陨落”的可能,他只会成为一颗直射入苍穹的壮丽的流星。莫扎特成了那个真正能像拥抱老友般拥抱死神的人。然后躺在死神的怀里,轻推一下那个肃杀的躯体,回首笑道:“你看,这就是我活过的那个世界。它真美。”